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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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胸口传来熟悉的拉扯般的疼,他缓缓走上前,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人喝酒啊,那多无聊。”
  文麟握着酒壶的手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他放下壶,慢慢转过头来,月色映着他眼底的孤寂,和委屈。
  “是啊,没有人陪,只能一个人喝酒。哥哥要陪我喝么?”
  初拾最看不得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那股无名火混杂着别的情绪,驱使他大步上前,一把夺过文麟面前的酒杯,仰头便将那冰凉的液体灌入喉中。
  “不喝酒,我回来做什么?”
  文麟望着他,眼底那片孤寂的冰层悄然化开,漾出丝丝缕缕温柔的笑意。
  那笑意如同春夜里一场无声连绵的细雨,明明是黏湿的,落在人身上却只觉温存。
  初拾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极不自在,不由偏过头,粗声粗气道:“喝酒就喝酒,别笑得这么恶心。”
  “好。”
  文麟从善如流地敛了“恶心”的笑,转而说起了他和母亲的往事。
  “我母亲性子温柔,说话总是温声细语,从不疾言厉色。我印象里,她只有一回凶过我。”
  “我幼时身子骨弱,三五不时便要病上一场。有年冬天,风寒来得格外凶猛,我高烧数日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太医开了药,可那药汁苦涩无比,我闻到味道便忍不住呕吐,死活不肯再喝。母亲坐在我床边,端着药碗,一遍遍柔声哄劝,可我那时被病痛和任性蒙了心,竟挥手将药碗打翻了。”
  “褐色的药汁泼洒在母亲的裙裾上,一片狼藉。那是我娘第一次凶我,也是我头一回见我娘哭,她指责我任性妄为,令父皇,母后,还有其他许许多多人担心,殿内跪了一地的人,我也不知是被娘的语气吓到还是因她眼泪吓到,第二碗药端上来时,乖乖地就喝完了。”
  “如今想来,我那时当真不该。”
  文麟七岁便失了母亲,那时他刚刚懂事,能够记住的有关母亲的记忆并不多,因此显得格外珍贵。
  他身为太子,在人前需撑着端庄威严,这般坦诚地诉说自己的童年,或许是头一回。
  初拾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举杯陪他喝一口。庭院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轻响和两人浅浅的饮酒声,气氛温柔得不像话。
  文麟没问他为什么中途折返,初拾也没主动解释,仿佛所有的隔阂与别扭,都在这月色与酒香中悄然消融。
  两人度过了温柔和平的一夜。
  直至夜深露重,初拾嫌文麟身上酒气未散,皱了皱眉,推他回自己寝殿。文麟也不纠缠,只深深看他一眼,便顺从地起身。
  月色极好,如水银泻地,将庭院里的花木砖石都镀上了一层清冷冷的微光。文麟走到门边,忽然停住脚步。
  “哥哥——”他回过头,轻声唤道。
  初拾正欲转身,闻声顿了顿。
  文麟就站在那片溶溶的月色里,身影被拉得很长。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异常清晰而温柔,好似春日里化开的湖水,映着月色,温柔地包裹过来。
  “其实,我知道……”文麟的嗓音带着一丝狡黠在夜里落下:
  “哥哥会回来的。”
  “哥哥爱我。哥哥可以对我狠心,可以推开我,可以假装不在乎……但哥哥心里,是爱我的。”
  “也许没有从前爱得那么多,但哥哥心里爱的,爱过的,只有我一个。”
  初拾只觉得脑海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一股滚烫的热意完全不受控制地从耳根后迅猛蔓延开来,火烧火燎,瞬间席卷了整张脸,连脖颈都染上了一片窘迫的绯红。
  他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指尖微微发麻。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哥哥——”
  趁着初拾还陷在那片空白与滚烫的混乱中未能回神,文麟忽然快步上前。夜风随着他的动作掠过初拾的面颊,下一瞬,他便被拥入一个带着夜凉却坚实无比的怀抱。
  一个吻,飞快地、轻柔地印在他的唇上。
  气息温软,混杂着一点淡淡的、清冽的酒香,并不浓烈,反而有种微醺的、令人心悸的缠绵意味,短暂停留,又悄然撤离。
  等初拾迟钝的感官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那个吻已经结束。
  文麟微微退开些许,眉眼弯起,眼底映着月光,漾着毫不掩饰的、孩子气得逞般的得意与满足,亮得惊人。
  “哥哥,晚安。”
  说罢,他不再留恋,干脆地转身,踏着满庭清澈如水的月华,步履轻快地离去。那背影,竟透着一股久违的、近乎飞扬的轻松与欢喜。
  ——母亲,您看见了吗?
  今夜,孩儿不是一个人了。
  初拾却像被施了定身咒,依旧杵在原地,对着空荡荡的庭院,和那洒了一地、兀自流淌的冰冷月华,半晌,才极缓慢地眨了眨眼。
  混沌的脑海逐渐清晰,理智回笼,唇上那微凉的、带着酒气的柔软触感却仿佛愈发鲜明。
  随即,一股混杂着羞恼、荒谬、以及被看穿拿捏了的无力感,猛地冲上心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夜凉的空气,从牙缝里,几乎恶狠狠地挤出几个字:
  “……又被这混账东西给骗了!”
  【作者有话说】
  两眼一睁就是写,别管什么雷点不雷点就是写,还有下章更是重量级
  第41章 太子婚事
  那之后,两人算是正式了和好了。只是这和好,倒不如说是彼此心……
  那之后, 两人算是正式了和好了。
  只是这和好,倒不如说是彼此心照不宣,默契地将那晚的事翻了篇。
  毕竟成熟的大人就是这样, 遇事不决,放在一边。
  日子便又这么不咸不淡、按部就班地过下去。
  ——
  永宁公主千挑万选,终于从皇帝新安排的那批英武子弟里,挑中了合心意的驸马。
  那是个出身将门的少年郎,身手利落,模样周正, 性子还难得的温和,把永宁哄得整日眉开眼笑。
  这厢刚定下婚约,永宁那颗爱玩的心就又按捺不住了。
  她揣着满心欢喜,一溜烟地跑到御书房, 也不顾君臣礼数,直接扑到皇帝跟前,晃着他的胳膊撒娇:
  “父皇父皇, 女儿想出去玩!”
  皇帝正埋首批阅奏折,被她晃得笔尖一顿, 落下个墨点,只得无奈地放下朱笔。
  “你这丫头, 刚定下婚事就安分不住了?”
  永宁嘟着嘴,眉眼弯弯地蹭着他的衣袖:“女儿可是顺从父皇的意思,乖乖挑选驸马了, 那父皇也该给女儿奖励, 让我出去玩嘛!”
  “合着你这驸马还是给我选的是吧?”
  话虽如此, 皇帝也很满意女儿这回的乖巧, 这养孩子, 光靠权势压迫是不行的,得软硬兼施才行。
  “行行,但你不能乱跑,也不能惹事,到了午后就早早回来。”
  永宁高兴道:“知道了,父皇!女儿保证,绝不惹事,绝不乱跑,等日后就回来!”
  话音刚落,人已经像只快活的小喜鹊,一溜烟地跑出了御书房,只留下皇帝无奈又宠溺的笑声。
  永宁换了一身不惹眼的常服,带着两名贴身宫女与两名大内侍卫,悄无声息地出了宫门。
  宫外的天地广阔新鲜,可瞧得眼花缭乱之余,到底还是有些陌生。她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若要寻个既稳妥又有趣的引路人,还有哪里比太子哥哥府上更合适?
  念头一起,她便吩咐车夫转向,径直往太子府去了。
  恰逢这一日是初拾休沐。此时已是八月,秋老虎正烈,日头晒得人睁不开眼。初拾平日里在京兆府奔波劳碌,难得有清闲日子,便只想待在太子府的庭院里歇着,图个清静。
  而某位太子殿下,自然是初拾在哪,他便黏在哪,今日也干脆推了所有琐事,陪着初拾一同宅在府中。
  两人坐在庭院的葡萄架下纳凉。石桌上摆着冰镇的酸梅汤,青瓷碗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微风拂过,架子上的葡萄叶子沙沙作响,送来几缕清涩的植物香气,驱散了些许午后蒸腾的暑气。
  今日闲来无事,文麟正在教初拾如何作诗。
  他捻着一支狼毫笔,指尖轻点宣纸,侃侃而谈:“作诗最讲究意境,不用刻意堆砌辞藻,先把眼前看到的,心底感受到的写出来就好。你瞧这院中的秋风,便可写‘风拂葡萄叶’,既点明了景致,又带出几分动态,读来便有画面感。”
  初拾懒懒散散地靠在一旁的摇椅上,椅身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然后呢?”
  “然后便写心境。”文麟眼底带笑,握着笔在宣纸上添了一句“凉生暑气消”,笔尖划过纸面,墨迹饱满流畅,字迹清隽挺拔。
  “你看这架下阴凉,喝着酸梅汤暑气全消,这份惬意写进去,诗句就有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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