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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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好。”罗庆推开客栈一号间的门,“郡主,您先休息。属下去练兵了。”
  说完,他就穿着盔甲哐哐哐地大步下了楼,声响震天,确实有几分气势。
  容狰扭头,默默盯他背影。
  最顶上的小行囊被移开,容狰一垂眼,再抬头,这双眼睛湿润黑亮,毫不扭捏,“郡主喜欢看别人穿盔甲吗?”
  是纯粹的好奇和疑问。还隐约有点跃跃欲试,仿佛只要青黛一点头,他立马能钻入军营换一身来。
  青黛:“…”
  这风平浪静的城中不能再出现第二个从头到脚全副武装,走起路来哐哐响的家伙了。
  ……会吓坏这儿的百姓。
  她迈入卧房,迂回道,“你现在这身也好看。”
  容狰跟上去,话中听起来居然有点遗憾,“我还没在郡主面前穿过盔甲呢。”
  在交龙岭那日,他就该穿铁甲!
  青黛回头,黑衣男人抱着堆成半人高的行李跟进来,一脸若有所思。
  “…”青黛转而问,“客栈上下两层,一共六间房。你要住哪间?”
  容狰回神,他打量了一下房内布局。
  房间虽大,但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木桌。
  双月关算不上荒凉,但因其远离中心皇城,即使是城中最舒适的住处,也显得颇为寒酸。
  容狰这时候很听话,“全听郡主安排。”
  房内被打扫得很干净,桌上的茶水也是热的。青黛随意落座,她含笑道,“容侍卫自然全凭我安排。那…容殿下呢?”
  “来了双月关,你不回南煜看看么?”
  容狰没打算隐瞒,他道,“要回去。”
  “南煜皇帝准备退位了。”
  青黛挑眉,“这可是大事。”
  “不过你父皇应该正值壮年,怎会有此等念头?”
  “朝中激进好战派吵得他头疼。”容狰边收拾行李边回答,语调随意,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他不想管了。”
  青黛哑然。
  容狰收拾的动作很利索,短短时间内就把东西分门别类地摆放规整,他道,“皇帝膝下有六个儿子。他迟迟不选定储君,除了被扔出去的质子,其他个个争抢着作出政绩。皇帝自然乐得清闲。”
  “被扔出去的容质子”冷酷点评,“挺贼的。”
  虽然听起来很荒唐,但显然容狰没有在开玩笑。青黛奇道,“六子争储,按理说你的处境应该最为不易,可那日在马车上你为何说他们都听你的话?”
  “你使了什么手段?”
  容狰微微一笑,“可能是因为…他们的皇子印都在我手上?”
  “而每位哥哥都以为只有自己丢了皇子印,所以不敢声张,只能乖乖听我的话吧。”
  在南煜,皇子的皇子印就等于皇帝的镇国玉玺,且无法伪造,其重要程度可见一斑。青黛对此略有耳闻,不免惊叹容狰使的好一手釜底抽薪。
  青黛越发好奇,脸上的表情也逐渐认真,她定定地凝视容狰的脸,“你是怎么做到的?”
  到此,一向坦然的容狰竟有些犹豫,他轻声咳嗽,垂下眼,慢慢扭动剑柄,“我……”
  青黛替他斟了一杯热茶,缓和道,“罢了。我们…”
  “郡主…”容狰猛灌了一口茶,热气从唇齿间烧起来,他浅浅呼吸着,“我想告诉你,我的过去。”
  “我八岁那年,南煜要从六个皇子里面选一位送去北琅做质子。我最小,也最受宠,一向互不对付的五个哥哥联手在朝中施压,把我推了出去。”
  “我亲生母亲只是一个贵人,背后除了皇帝的宠爱一无所有,而恰好,从帝王心头分出的一点点宠爱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
  “大抵是心凉了,她的病来得又急又凶,连半月都没撑过就过世了。”
  容狰扬唇,“在皇帝面前,我装模作样地掉了几滴眼泪,求来了亲自为贵人办葬礼的机会和半个月的孝期。”
  “五位哥哥怎么能想得到,就是这样一个正处新丧,看似肝肠寸断、伤心欲绝的六弟弟,有本事抢走他们的皇子印呢?”
  容狰捏紧瓷杯,上头瞬间多了几道裂纹,“我…也算利用了自己的生母。”
  第427章
  邻国质子他愿为卿臣21
  因为过大的握力,他手中茶水荡开层层涟漪,过去往事猝不及防钻入容狰眼底。
  他发了愣,在一圈又一圈的水波里,曾经慈爱的父亲在虚伪地诉说自己的无奈,曾经友善的哥哥脸上挂满嘲讽和得意…
  而温柔的生母一遍遍摸容狰的脸,她说,“六殿下,我的阿狰…娘这一生,从来没有什么能真正握在手中。抛开帝王恩宠,我无权无势,更无护你周全之力。可怜我儿阿狰年纪尚小,却步步维艰。”
  “是我错了。”女人浑身冰凉,唯有触摸着他的指尖留有最后一丝余温,“阿狰,从前娘教你的恭顺、宽和与忍让,统统不作数了。”
  “你心中所求,要自己亲手去争。”
  “六殿下,活下去。”
  随后,那点余温也消失了。
  很奇怪,容狰没有悲痛欲绝之感。但时至今日,他仍清楚地记得生母所说的每一个字和说话时的每一个表情。
  他还记得幼年容狰吃力地搂起那具冰凉的尸体,然后用衣袖一点一点擦去生母脸上的泪痕。
  贵人漂亮风光了大半生,他想让她体面地走。
  只是那眼泪怎么也擦不完。
  一滴接一滴。
  茶杯里出现的画面一转,变成了北琅冷宫里一张张傲慢的脸。
  受伤的容狰躺在冰面上时,他听见了冰层即将破裂的声响,但他不想起身。背后冷入骨髓的冰,像那年早已离去的生母张开双臂拥抱了他。
  他闭上眼,等待自己的体温也一点一点凉下去。
  可是…令夷抓住了他。
  容狰盯着茶杯里变化的记忆出神,这时,一片温热覆上了他紧握茶杯的手。
  对面之人轻轻勾了勾手指,将指尖往他掌心里钻,女人轻声,温和道,“容殿下手下留情,捏坏茶杯要赔的。房内一共才两只。”
  她的动作好似在阻止容狰进一步捏碎瓷杯,但容狰听话地卸了力后,她也没有将手从容狰的掌心抽出。
  容狰松开茶杯,忽然,他毫不犹豫地重新收拢五指,握紧了青黛的手。
  他安静却又迫切地感受这股温度。
  “叮——任务达成进度60%”
  两人静默良久,青黛才动了动手指,轻叩容狰掌心,“还会难过么?”
  容狰嘀咕,“我没难过。”
  青黛要抽手,容狰急得用两只手来抓紧她指尖,又因不舍得太用力,被她顺利抽回了大半。
  青黛低笑了一声。
  “…”容狰抬眼,幽怨道,“郡主…”
  “既然南煜皇帝要退位,那你便回南煜去。”青黛摁下容狰的手,一本正经,“北琅郡主会当作没看见的。”
  容狰眼睛一眯,忽而笑吟吟地往前凑,“我这算以权谋私吗?郡主居然愿意为我一个落魄潦倒的质子撑腰?郡主大恩无以为报,不如我…”
  青黛垂眸看他凑上来的这张脸,欣赏着他写在明面上的心机,戏谑道,“手握六个皇子印金章也叫落魄么?容殿下。”
  最后三字说的缓慢,一个字一个字落在容狰耳边,近似于呢喃般的温柔。
  容狰耳尖发红。
  在回南煜前为自己强占个口头名分的计划,失败。
  不过此人进可攻退可守。容狰坐回原位,他道,“郡主别想就这么甩开我。”
  “那边不算什么大事,我只不过回去瞧瞧哥哥们斗得你死我活的好戏而已。”
  “这段时日我会往返于双月关和南煜王都,但多数时候,我都在郡主身边。”
  容狰认真道,“所以,郡主隔壁那间房,还是要留给我住。”
  听他把一番话的重点落在了这,青黛一时无言。
  两地之间少说相距上千里,就算容狰快马加鞭地赶路,在途中来回也得四五天。
  青黛看着神采奕奕的容狰,暗想两人从皇城赶来双月关的路上他就没怎么休息,她问,“你何时动身?”
  容狰回答,“最迟今晚。”
  青黛闻言,二话不说起身,把人赶去隔壁间歇息。
  在房门关上前,容狰扒着门,殷切道,“郡主…”
  他说的小声,被木门隔绝在外,但青黛依稀听见了几个字眼,“回来”和“穿盔甲”什么的。
  青黛落座,替自己斟了一杯新茶:“…”
  她浅酌一口。
  还有心思想这个…
  看来现下是不用担心容狰会过度沉溺于那伤痛之中,无法自拔。
  不难过?
  容狰一定不知道,他提起生母的神情就跟那日在冰湖旁恳求青黛带他走时一样僵硬而空洞。
  幸而,容狰如今已生动地活了过来。
  因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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