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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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恶心,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黎佳厌恶地皱眉,转而在水面里看见娇艳如血的夕阳,以及另一张脸。
  “我想去你们图书馆看看。”他说。
  “好啊,你去骗门卡。”
  “好。”
  那是黎佳最后一次和陈世航在一起看书,他穿梭在书架之间,一排排抚过那些装帧精美的书脊,“很久没来过学校的图书馆了。”他说,“小时候,很小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有图书馆这种东西,后来上了省重点高中才第一次去了西北书城,里面的书真是贵,每一本都要三四十,我得攒,得盘算,对我来说一切都得盘算,我拥有的太少了。”
  他停下,抽出一本《虫洞》,旁若无人地读起来,他读书脸不动,只有眼睛快速地在字里行间穿梭。
  “你要穿越啊?”黎佳坐在他身边的桌子边喝水,“你不是说,想回到过去的都是无能之辈么?”
  “谁要回到过去?”他冷冷地回答,“我要去未来。”
  “未来?未来你就往前走不就行了?”
  “要是有一天找不到我了,”他完全无视她的问题,自顾自说道:“那就是去寻找虫洞了,有机会的话告诉你,但我不想带你一起去,你。”
  “嘁,”黎佳瘪瘪嘴,“谁稀罕似的!”
  “走吧,”他合上书,语气轻松愉悦,“我要在你们图书馆门口拍张照,留作纪念。”
  他第三次利用美色寻找一位热心同学给他和黎佳拍了一张合照,在图书馆门前。
  那是黎佳和陈世航唯一的一张合照。
  血色残阳如烈焰般点燃了湖面,一把火烧下去,被微风拂动的湖面摇曳着红色火光,他和她的脸也被这火光点亮。
  “走吧,”他看着存在他手机里的照片,没什么表情,也没有给黎佳也看一下的意思,“跟我回家。”
  ……
  那一次比哪一次都激烈,他把她拉进门来,抵在墙上,无措又胡乱地摸过她的胳膊和肩膀,吻住她的嘴,很不熟练,也可能是跟她很不熟练,一开始是按住,然后猛地啃咬,“疼啊!”黎佳张嘴大叫,嘴里一股腥甜,却被他含住了舌头,像喝奶的孩子一样吸吮,鼻尖喷洒的热气湿漉漉的……
  “自己掰开,掰开。”他把她压在身下,带着她的手将她掰得更开,床架的震动像从地心传来一样,一下下猛烈撞击她紧闭的巢穴,“真想杀了你。”他说。
  当然他没有杀了她,事后他们大汗淋淋地瘫在床上,他望着窗外,而黎佳望着他,豆大的汗珠从他太阳穴滑过,啪嗒一声落在枕头上,再看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我要结婚了。”他说,“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嗯。”黎佳说。
  “以后别随便说喜欢谁十二年,蠢得没边了,你才活了几个十二年?”
  “不会了,好幼稚。”
  “何止幼稚,简直是愚蠢,你应该知道你自己配不上我,所以才念念不忘,但没人会对配不上自己的人认真,这是人性,玩过就忘了,就像那个砸我电脑的女人一样,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忘了,但还记得她赔了我八千块钱,在我看来你和她一样蠢。”
  “嗯,我……”黎佳不再看他,平躺着看天花板,“我知道我们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我也知道你很快就会忘了我,这一年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这是你的看法,我无权干涉,但在我看来这一年有我自己的意义,我不会忘记你。”
  他微微侧过脸,黎佳看到他耳尖通红,像煮熟的虾,睫毛还沾着晶莹的汗珠,可忽闪一下就没了,
  “你不会怀孕吧?”
  “不会,”黎佳不厌其烦地再次回答,“你放心。”
  他很慢地眨一下眼睛,冷笑一声,“我放什么心?生也不是我生,养也不是我养,这是你自己的事,想生就生,就是世界上又多了个废物而已,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那不是你的孩子吗?我没见过说自己孩子是废物的。”
  黎佳微微支起脑袋看他,心想她自己也只是觉得妍妍太作太烦了,但她从来不会觉得女儿是一无是处的废物。
  “因为有你的一半基因啊!”他冷笑着说。
  “你……”他的咄咄逼人让黎佳觉得难过,憋在胸口出不来,她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最后的时候还要把人逼到角落,刁钻得让人无法忍受。
  “不过就算它中了基因彩票也没用,”他全然不顾她的难过,接着说:
  “漂亮,聪明,优秀,都没用,创造不了多大的价值,连买一套上海二流地段的二手房都紧巴巴的,更别提帮衬家里了,到最后还是得出来卖,把自己有的东西全抖搂出来让人挑,东西越多就能卖越多的钱,换自己想要的生活,往上爬。
  它再努力,哪怕不吃不睡,打败了所有人,也比不上有钱有势的人顺手托一把,帮衬一下,但是这些东西都是有价格的,以后它的人生就不是它自己说了算了。”
  “你到底想去哪儿呢?”黎佳困惑到了极点,“你是很棒的医生,医生赚得很多的,可以一点点来啊,我是说……”
  “我要摆脱过去的所有!!你听不懂人话吗?”他突然大吼起来,“一口一个兰州兰州,知道你是兰州人,你爱家乡,那你倒是回去啊?你回吗?你不还在上海赖着,嫁了个上海老头子?
  你以为兰州就是你们鸿运润园的竹林梅园,就是你们陆军总医院的洋房大院儿?你挑过水吗?背过洋芋吗?那洋芋在蛇皮口袋里跟铅球一样,压得你腰都直不起来,硌得你背上青一块紫一块,冬天挑水的时候手都粘在扁担上,一拔下来就掉一层皮,你知道我掉了几层皮?
  你倒过痰盂吗黎大小姐?我爸死了好几年了我那老不死的奶奶还活着,生肠胃病的老年人屎尿有多臭你知道吗?那痰盂就在屋里搁着,夏天我做梦都是屎尿的骚臭味儿!
  可我还得给她一趟趟倒痰盂,一晚上好几趟,因为实在臭得人要发狂,你以为等她这个老不死的死了就会好吗?不会,还有我妈,娼妓,一有钱就往娘家送,往我那几个舅舅手里送,可他们不还是当着我的面说她是娼妓吗?
  我要摆脱这一切,摆脱那些猪狗不如的吸血鬼,摆脱兰州,还有和兰州有关的一切!靠我自己慢慢来?我唯一的下场就是被他们慢慢吸死!
  但我有了婧怡,她和兰州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她是完美的,满足了我所有的需求,给了我想要的一切,但最重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她把我托举到了更高的地方,高到那些吸血鬼连看都不敢看我和我妈一眼,一个电话都不敢打给我们。
  我爱她,非常非常爱,你,包括那些垃圾,都没办法和她相提并论,现在你听懂了吗?”
  他望着天花板说完这些,黎佳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过了很久说道:“陈世航,很高兴你能和爱的人结婚。”
  陈世航听闻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再没说话。
  黎佳张开嘴想解释,她想说无论出于什么原因的爱,因外貌,因才华,因性格,或因家世钱财,都是爱。
  爱是有条件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他爱的女人覆盖了最多的点,为他点亮了最多的灯,他爱她理所应当,而不是爱平庸的黎佳。
  “呵,谢了。”他最终说。
  “我是真心祝福的。”她回答。
  “嗯,你是比垃圾们要识相一点,你不难受对吧?希望我没有伤害到你。”
  “不难受。”黎佳说。
  他转过头看她。
  “一开始就说好了的嘛,”她想起顾俊在他们刚认识时说的话,“每一个人都是一颗孤独的星体,能一起走一段路,已经很好了。”
  之后他们很长时间没有说话,黎佳觉得自己该走了,但是要说什么呢?再见吗?可他们不会再见了。
  她想要起身,一直发呆的陈世航突然开口:
  “我也好久没回去了。”他说,
  “兰州的沙尘,暴雨,夏天一场雨一场凉,柳树在黄河上荡来荡去,老槐树几个人都抱不住,我都记得。
  但那有什么用呢?山还是荒的,光秃秃的风一吹就扬沙子,下再多雨都没用,两边都是荒山,每条路都是上山的路,所以到哪都要上台阶,连牛肉面馆门口都是石阶。
  高考前的那个学期,我一晚上就睡三小时,就这三小时都在做梦,做梦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山,走到更宽,更平坦的路上。”
  他呢喃着说完,可过了几分钟又突然噗嗤一声笑道:
  “你知道吗?你说话有口音的,说多说快了就有,可是我在上海认识的所有兰州人,男女都没有口音,就你有,我真他妈的烦透了你了。”
  黎佳以最快的速度起身,拿起所有衣服胡乱套在身上,缝合线都露在外面,袜子都没穿,光着脚跑到门口,踩进帆布鞋,像穿拖鞋一样踩着鞋跟,拎起包冲出去,逃也似的冲出门。
  冲下楼,冲到街上,阳光照在身上一丝温度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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