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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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有一人,是老师留下的心腹。
  她远远看向掌车的崔衣,他的身形略比老师要高大些,发尾短许多,草绳扎紧,上面还落了片残缺的树叶。
  过往如悄常常注视老师的背影。
  却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认真地盯一个陌生男人。
  她偷偷想,原来老师身边也会有这样的人吗?
  崔衣如有所感地回头冲她笑了笑,不假思索:“往后便由我来护着姑娘。”
  马车里的如悄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错开目光,垂眸望着自己手心里的木质令牌。
  俄而,仔仔细细挂在了腰间。
  二人就这样踏上了行程。
  马车没卖掉,被新的车夫找上门,竹林火堆前临时构思的计划乱作一团。
  如悄至今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她与崔衣的关系。
  首先不是主仆。
  其次,也不似伙伴。
  虽然没有问过崔衣,但如悄猜测,她应该比他年纪小。
  有时如悄会觉得他在照顾他。
  他只是冲她笑笑。她便会想许多事情,有时沉静时她有多去观察他。
  所以如悄觉得,崔衣这几日笑的时间变多了。
  “可是裴太傅那里有什么喜事?”
  她细声问。
  崔衣指腹敛起手中的信纸。
  她难得开口,见他没有第一时间作答,便也有些顿悟地缩了回去,伸出手在火堆前烤火。
  “你家小姐与太傅定亲了。”
  崔衣忽然道。
  他一直在用余光看她。
  连赶了三日的路,少女许久未能好生梳洗的刘海垂下来,遮住小半张脸,眼尾显得有些红,还有些雾蒙蒙的,好像要哭了。
  “这算喜事吗?”他眯了眯眼,想要凑近去看她的表情。
  如悄又打了个喷嚏。
  慌忙地抬起眼,半下午的天气,就算有火堆也抵抗不住冷呀。
  她点点头。
  崔衣见她由衷地笑了,是这几日来第一次看见她笑,他也跟着笑。
  “若是我能回去……”如悄捧着热腾腾的鸽子汤,好不容易有些话想讲。
  却见那人翻身坐回马车,她便又跟了过去,赶紧问道,“阿衣,我们今晚不在这附近休息吗?”
  答案是否定的。
  出逃数日,如悄第一次住上正经客栈,泡在热水里放空时,她在心中默默补充回了之前没能说出口的话。
  老师是极好的人,小姐是最好最好的人。
  要是还能听到他们的消息就好了。
  崔衣经常半路拦鸽子,弯弓射杀,想他定然有办法回信。
  梳洗完,她远远去窗户那边喊崔衣名字,眯起眼才看见那人从一棵大树上翻身下来。
  崔衣凑近弯弯眼睛:“何事?”
  如悄如实讲,却被他打了回来。
  “小如悄,不能因为没有人追杀你,你就忘了这次南下是出逃。”他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壶酒,饶有兴趣地晃了晃,问她,“要不要喝一杯。”
  如悄瞅他。
  “既如此,你我还需保持清醒。”
  “哈哈哈哈……”崔衣被她顿了四五秒才说出口的提议给逗笑了,大手握住了她的窗合了半扇,却又见她干净的脸蛋刚刚卡在另一次木窗上。
  如悄蹙着眉,隔了会也未再劝。
  夜里明月惶惶,她久未睡过这样好的觉,竟也没发现,那半扇窗敞了彻夜。
  次日醒时,是冷风绕到了她后颈,才迷蒙着眼望过去。
  树上的人早醒了。
  --
  早点是在驿站吃的,大白馒头配包子。
  崔衣被噎得慌,驾马车的时候都还一直咳嗽,嗓子又干又冷。
  如悄本来在看书。
  她不是因为他饮了酒就待他不好的性子,凑上来关心时,鼻尖却没闻到酒味。
  男人见她小兽似的将车帷拨开,苍白的脸蛋盯他许久,又不说话,微微睁大眼见她要开口了,马车确实猛地一踉跄,把本来就没坐稳的如悄直直往前倒。
  “阿衣,让一让。”如悄掌心握拳,敲了敲梆硬的人。
  忽然又记起了什么。
  顿了两秒,方才伸手握住了马车旁的扶手,翻身落地。
  崔衣后知后觉地将愣住的右手放下,他拉紧缰绳的左手握实,回头时,看见马车里的书册包袱倒了一地。
  他闭上眼,再睁开,嗓音带着关怀:“如悄姑娘没受伤吧。”
  如悄摇摇头。
  她正好看见不远处的山崖上有野果子,两三步跑去,摘了俩,嫌不够,抱了满满一怀回来,就看见崔衣蹲在马前,高大的身影几乎能将身前同样垂下头的马挡住大半。
  崔衣没有回头看她:“马失蹄,我处理一下。”
  男人利落地将挽具解开,单膝跪地,检查起马匹受伤的那只腿。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这匹马在他的扶持下缓缓站了起来。
  一般的马车,双辕与单辕结构相差甚远。这些日子当车夫,他早看出这平平无奇的马车里另有蹊跷。
  因为出汗而挽起的粗布衣袖里,小臂因为用力抬起更变轭的机关而青筋暴起。
  男人黑眸沉寂而拧紧眉,待回头看见如悄时,才翘了翘嘴角。
  眼前的马车已经改装好。
  只坐一个看起来就纤弱的如悄,到马车可承载的重量一半都差距甚远,此时换成单马车并不需要减轻包袱。
  崔衣整理好所有,看见方才对视了一眼的如悄,正捧着半碗水静悄悄地喂着那匹垂头丧气的伤马。
  他很口渴。
  只是施善心的如悄姑娘好像没有打算犒劳他。
  崔衣仰了仰头。
  再垂眸,眼前多了一颗亮晶晶的果子。
  果子下面的如悄眨眨眼。
  “多谢你。”
  如悄大概懂了方才发生了什么,山崖上的路难免出现石子,化雪天气,泥泞路滑,若不是有崔衣及时处理,可能真的得走下山了。
  她对着自己的手心吹了吹热气。
  崔衣没应她,只吃果子,薄雾下,恣意的脸被遮了半边。
  “好酸。”
  他忽然道。
  如悄没听懂,就没有答话,顾自站在崖边望着山脚,自己的脚边却被丢来一个干干净净的果核。
  她指道:“那座高楼是不是高榷塔?”
  崔衣又笑:“我不认识。”
  “哦。”如悄点点头,再看了那几眼,就慢慢走回马车前。
  稍许片刻才回来的崔衣瞧她站在他方才站过的地方,又顿了顿,才走上前去,见如悄正如有其事地摸了摸这匹好马的鬃毛。
  不冷吗?
  许是马有体温吧。
  下山的路,崔衣牵着那匹伤马走着。
  只能自己驾马车的如悄觉得,出来这些日子,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手套是刘四用过的,又是她用,后来崔衣有自己的,她现在又摸出来用了。
  风刮过耳边,有些痒,她听见走在前面的崔衣喊她。
  崔衣说:“还有几里路便能进城,晚上要不要去高榷塔喝酒?”
  如悄又拒绝了。
  脑海里闪过许多理由,差点说服了自己,再想想,应该还是因为自己不喜欢“酒”这样东西。
  “你老师不许你喝?”崔衣问她。
  如悄因为要掌车,又把自己裹成了一颗粽子,眼睛眨了眨,明明没有说话,崔衣却能从她的神色里看出一丝被管束的顺从意味。
  崔衣笑。
  “这么喜欢他?”
  “不是!”
  如悄别过脸,这么多年,还是有人第一次这样问她。
  她便嗓音迟迟地将自己在心中组织过无数次的解释说出口。
  “太傅乃君子,待我这样的人也极好,我能读书明理,便是因为常常谨记他的教导……”
  崔衣又笑了,仰头时差点错过了路树梢上被人留下的记号。
  --
  又下雪了。
  如悄不常离开长安,但眼前的城门上下的守卫多了不止一倍,这并不常见。
  进城的车队都排了很远。
  她踮起脚看了看。
  颇大的马车天然隔开了她与人群的距离,只是肩膀被崔衣抵着。
  “绝对不会是专门来堵我们的,现在转头就走反而不妥。”
  她垂眸告诉自己,不要胆怯,不要胆怯,也是安抚自己。
  手却本能地攥紧缰绳。
  身旁忽然有人夺走她捏住的文牒,她骤然抬眸。
  通红的眼和他对视。
  崔衣在她耳畔沉声:“看见了吗,妇孺幼儿只是看一眼就放了,他们抓的人应该是男性,而且是青年人,我在你后面入城,你说你独行即可。”
  看她点头时睫毛一抖一抖的。
  男人将文牒还给了她,回到了之前本就放慢了半步的位置。
  那只受伤了的马见他回来,拿头拱了拱他。
  崔衣有些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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